去往一个无名小镇的公路
偶然地发现一篇散文,李晓君《去往一个无名小镇的公路》。很感动。自从高中毕业之后,我几乎再也没有看过散文。那些优美的句子、那些细致的心理、那些流连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迷茫,似乎都已经远去。如今我在高速上,看到的不是远处的田野和青青的暮色,而是广告牌上那些公司的名号,它们也许可以成为下次 Call out 的名单中的一行;我接触外部世界的方式更多是局限在新浪、早报、申江、一周,邮件、八卦,当然还有别人的blog。这是我的生活方式,是我选的路。
还记得很小的时候,我们家还在农村,在市下面的镇下面的乡下面的大队下面的村里面,我们村的房子与大路平行而建,有若干排,第一排只有一户,姓徐,是我们大队的会计,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,他的儿子是我那时最好的朋友。村子的第二排,有三家房子,第三排大概有四五家房子,依次往后;而我们家,就是第二排的第一间房子,东厢西厢堂屋厨房和厕所以及院子。这房子,建于1984年,我爸爸妈妈结婚的第三年。
1980年,爸爸从越南战场复员,是大队团委书记,妈妈是大队妇联主任;爸爸大妈妈四岁。他兄弟三个,家很穷,是典型的“贫农”,穷得在大队(那个时候应该还叫公社)都有名了。而妈妈家算是中农,条件尚可,妈妈要嫁给爸爸的时候,全家人都反对,认为凭借妈妈的条件肯定可以找到更好的,何必要找一个这么穷的年轻人。妈妈坚持和爸爸结了婚。妈妈告诉我们,她当时就是觉得,“你爸爸有文化、有见识、有能力,虽然现在穷,但我们一起努力,肯定也可以过上好日子。”他们结婚不到三个月,大伯就要分家,最后爸爸妈妈分得两百八十块钱的债务、两双筷子和碗、还有一张桌子,仅此而已。妈妈说,“当时我就和你爸爸下了狠心,我们一定要活出个样子给你们看看。”他们搬到村子前面,那时还没有修路,他们立“五年计划”,要在结婚五年的时候,能够做到:1。还清所有债务;2。建一幢新的房子;3。生活水平要达到村里一般人的状况;然后他们开始漫长而辛苦的生活,他们发动朋友们一起帮忙建了一座砖窑,烧砖。过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,一年后,我出生了。再一年后,他们的砖窑的利润已经还清了所有的欠款,爸爸并且还又借了好多钱凑足两千块在冬天去买砖机,希望能够再次扩大砖窑的规模。1983年年底,寒冬,爸爸把砖机买回来了,但是在积雪的路上车翻了,爸爸虽然没受伤,可是砖机毁了,又背上了沉重的债务,他们只好在别人准备年货的时候加紧烧砖,正月初三,还没过完年就开窑出第一批砖,正月二十三,妹妹出生了。妹妹出生的时候,额头上就有一块黑色的胎记,现在消失得差不多了,可是当时,妈妈说“我生出你妹妹之后一看她,心就疼了,我想,该不是因为在怀她的时候总是在砖窑里面烧砖被烟熏了吧?”所以爸爸妈妈对妹妹一直都很好,那是后话。总之,1984年,爸爸妈妈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并且,用自己烧的砖,盖起了自己的房子。在结婚的第三年,提前完成了五年规划。
在村子里面,我们家是第一个买电视机的,我记得那是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,那时我才四岁,每天晚上就有好多人搬着椅子坐在我们院子里,然后爸爸妈妈就把电视机搬出来放在堂屋的门口,所有人,都坐在我们家的院子里,围在我们的黑色电视机旁,看电视。
对于爸爸妈妈来说,婚姻的十年计划就简单多了:把我们全家弄到镇上去。爸爸说,“村子太小了,孩子们以后要去外面的世界,我们要给他们更好的条件。”那个时候爸爸把砖窑转出去了,开始在镇里的炼油厂做业务员,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,我跟爸爸一起出过差,当时是去洛阳,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,从那个时候起,我就很喜欢看火车,汽笛响起,浓烟冒起,火车轰隆隆地启动,带我去到远方。1987年,爸爸成为了镇炼油厂的厂长,那时家里面的事情就都是妈妈一个人在做,爸爸每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,他还是会去地里忙碌一阵子。不过同样作为农村的小孩子,我就没有那么累,我印象中似乎我连放牛这种事情都没怎么做过,后来我曾经问过我妈妈,妈妈说,“那时候,我们和你姨舅共用一头牛,你平时去姥姥那边玩的时候放放就算放过了:)”那个时候我觉得最好吃的菜,是早饭时候的猪油水,就是一大碗水,滴几滴猪油,然后放到锅里跟饭一起蒸,就把这猪油水作为早餐的饭。还有就是阿姨经常从村里小学带过来的“锅盖”,1分钱1只。
1989年,爸爸到市里面,担任北郊区建筑公司的经理,爸爸把我带上了,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到市里来,我最初住在公司总经理的房子里面,爸爸住公司的单身宿舍,后来争取到仓库旁边的一间房子,爸爸就把我也接过去,我们就住在仓库旁边,我很喜欢这里,因为这里离铁路不远,每天放学后我总是跑到铁路边,看火车一列列地跑过去,然后再慢慢地回到家里。星期六的时候,爸爸就把我放在他那辆永久牌男式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,骑着自行车,骑四个小时回家,星期一天还没亮,就把我弄醒,穿上厚厚的衣服,再骑四个小时的车回到市里。
1990年,妈妈也来到市区里,我们全家人终于团聚,虽然是在堆满水泥和小推车的仓库旁边一件不足20平米的小房子里面,可是,终于是全家团聚了。1991年,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,他们提前一年,实现了他们的梦想,将我们全家,从黄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,搬到了市区里面,虽然只是一个小城市。但是站在他们的历史上看,他们的梦:不再脸朝黄土背朝天、起早摸黑地在土地上劳累,去市里更好地生活,实现了。
此后的十年,就是他们在一座小城市里,作为普通市民,经受中国改革众多冲击,始终顽强努力,让三个孩子都读书、做梦、追梦的过程。他们没有更高的成就,没有自己的工厂或者公司,没有自己的职位或者权力,只有三个一直吃他们、用他们、穿他们的孩子。
很多人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上海、杭州这种地方,我的解释是,喜欢这种生活。今年过年回家,见一个大学同学,在我们市一个事业单位工作,工资2k不到,但是现在已经攒了一万多块钱了而且,马上就可以以两万块的价格买下一套80平米的房子,其实这种生活也很适宜的,至少不需要那么多的竞争和压力。但是于我,我是绝无可能再回到那里生活,除了放假探亲。
之于我,上海、杭州,是一个梦,一个从看火车的时候就开始的梦,也许对于我的很多同学来说,在那里生活都一样,内地也许生活成本更低、生活质量更高……那又如何?那不是我的生活,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前面提到的那个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,现在还在村子里面,我所有初中的同学现在也都已经不见,高中的同学也是各自轨迹、和我相同的只有几个,大学的,尽管只有两年,也是一样。我始终在那火车上,轰隆隆地跑,目的地早已设好,过去的村庄、乡镇、城市都只是路过的站,这是我的路,是从小即有的选择。
往前延伸看不到头的铁路。热爱更好生活的理由。
